拥有笃定感的人生

我想谈论一种我心目中的理想人格:
一种拥有笃定感的人格


01

我常有这样的疑问:

我现在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
别人都在追寻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吗?
我现在要成为的是我想成为的人吗?

当我为这种飘忽不定而烦恼,迫切地想要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时,我是在追寻一种与个人精神气质相契合的方向所在。

对方向的追寻一方面是为了寻求一种安定,从犹疑中解脱。另一方面似乎是为了个人价值的实现,毕竟任何杰出成就的实现,都离不开笃定。

可是真实的笃定感永远无法来源于外界施加的制约,它应该是一种精神生发的共鸣,必然只能从内心长出来。

我发现很难通过努力或者强迫来让笃定感“生长”,因为找不到一个确定的发力点,而目标太过宽泛,似乎只能在这大千世界中慢慢搜寻。

而笃定中所蕴含的“纯粹”似乎也是一种奢求,“纯乎此心”是圣人才拥有的品质,对于如我这般的普通人,犹疑才是生活的常态。

真实的笃定感似乎是一种只存在于理想中的人格,但在这里,我想费点敲字的功夫来试着描摹这种人格。


02

笃定感,我认为是一种对自己该做什么事、该到哪里去、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确凿信念。

这种信念可以指向一项事业,也可以指向一种价值观念。在这里我主要想讨论这种信念指向一项事业时的表现。

当一个人对一项事业拥有这种信念时,他不会对自己是否应该做、或者适合做这件事感到迟疑,只会思虑走怎样的途径才能将事业做到符合自己的期待。

他仿佛感觉到冥冥中命运的指引,甚至相信自己就是为这项事业而生。

具体来说,

  • 他会学习与此项事业相关的一切知识

  • 他会紧密关注与之相关的一切动向

  • 他不会遗漏任何细节,会尽可能地从蛛丝马迹中勾连出这项事业在现在与未来的全貌

  • 他会用尽自己所有的智力去思考与谋划,以期寻求突破或做出贡献

最重要的表现在于他的动机:他并不企图这项事业之外的其他诉求,而是从这项事业本身就已经获得了想要的全部。


03

这种笃定感的根源是什么呢?

它可能根源于一种对崇高的感知。我所指的“崇高”是指一项事业拥有超越个人利害得失的更广泛的价值。

在此借用三个石匠的例子来描述这种崇高:

三个石匠做同样的石器活,第一个石匠说自己是为了挣钱糊口,第二个石匠说自己是为了把事情干好于是能获得他人的称赞,第三个石匠说自己是在建造一个大教堂。

第一个石匠感知到的是他能得到的物质回报,第二个石匠感知到的是他得到的精神回报,而第三个石匠感知到的,可能是想象中建筑所传达的美感,可能是教堂这个意象所承载的信仰,也可能是教堂这个场所给他人带来的福泽。不论何种,都不和他个人的生存状态相关,因此都具备一种“崇高”。

同样的,环保工作者感知到的是地球与人类物种的存亡,天文学者感知到的是宇宙的广博与神秘,小区门口的保安感知到的是她所护卫的人的安定幸福,乡村教师感知到的是他给这些学生的人生带去的一束光。甚至狂热的饭圈文化追随者,当他从对潮流的追随渐渐演变成对理想人格的追求时,也会感知到这种崇高,并获得笃定感。

因此,笃定感诞生于超脱自身的价值感来源,它的关键在于绝对的超脱,而非价值感来源在主流文化判断下相对的好坏与否或伟大与否。


04

能否将这种笃定感单单作用于自身呢?

比如我这一生的事业就是一心一意地致力于让自己生活得更好。我是否能从这种观念中获得笃定感呢?

在我看来,只有较为低等的生物能从纯粹利己中获得笃定。低等的生物仅有生存的本能,那么它们可以仅仅笃定地希望活得更久。而高等生物由于发展出了更复杂的价值体系,纯粹利己只能满足它们残留的生物性部分,而无法满足更高层面的价值追求,也就谈不上笃定。

这种更复杂的价值体系是一种对除己以外的事物的关照。这源于强烈的清醒的自我辨明,即意识到自己的存在[1]。这种自我辨明进而产生沉重的孤独感。生命在这种孤独感的笼罩下,如果意图屏蔽对外界的关照,也就是纯粹利己,会转而走向生命的虚无。相反,若在这种孤独感的驱使下,去与外界建立情感关联,不断将自我映照到非我的事物上,就能从中获得意义以对抗这种孤独。

[1] 我理解的AI意识觉醒的标志,也是这种自我辨明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为脱离孤独而利他的行为在本质上也是一种利己。

或许仍然可以说人从根本上是自私的,而人的特殊性在于他只能通过利他来满足这种自私。


05

是否有获得笃定感的途径呢?

我认为有两个方向可以努力:

第一个是放弃,放弃那些虚假的追求,避免被自己的生物性部分奴役。

在过去的时代,温饱问题是大多数人去感知“崇高”的障碍。而在当代,大多数人的温饱问题已然解决,可社会却发展出更加复杂的生存危机,这不是生或者死的危机,而是“如何活得好”以及“如何活得比别人好”的生存状态危机。

在日常生活中,我发现有些事情我之所以要去做,是受到恐惧的驱使,或者追寻某种虚荣。它们无关乎我所认可的价值,甚至不影响我的生活质量,只是因为我的虚假想象把它判断为一次关乎生存状态的危机。若是追根溯源,这种虚假想象似乎可以追溯到生物对生存的过度焦虑。

除了过度焦虑,第二个现代社会独有的干扰是无处不在的“多巴胺毒药”。那些丰富得充斥人们生活的感官刺激成为当代人生物本能的唤醒力,在当前媒体环境的众声喧哗下人们再难以听清自己的内心。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人很难说去感知内心与某项事业的契合,因为这种感知过于微弱以至于很容易被快感或者潮流遮蔽。甚至可以说,现代社会中可能大多数人都没有尝试感知的念头,只是人浮于世,随波逐流。

这样的虚假追求根植于人类数百万年演化出的生物性,人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去克服它,真的放弃追寻虚假的满足呢?

在我看来,人作为生物体而试图脱离生物体本身去追寻理想是一种空谈,因此我们唯有接受并积极应对这种生物性,才能寻求对它的突破。我认为大多数人忽视了对自己作为生物的照料。睡眠,饮食,运动,以及不带功利目的的社交,这些人类基本事项的意义不应该仅仅在于让我们“存活”,它们更重要的价值是帮助我们与自身生物性部分达成和解,并从和解中孕育出精神的灵明。这种灵明会让我们仿佛从沉闷的海底浮出水面了一样,于是我们可以慢慢游动去寻找彼岸。

第二个努力的方向是寻找,以积极进取的心态去寻找与个体气质相符的事业。

笃定感既然产生于事业与个人的契合,那么这种契合应该是一个复杂体系的结果,它与个人的成长环境、过往的一切经历、以及基因都相关。我们在找到它之前,并不能很清楚地讲明白我们想要什么。但如果驻足不前,则永远只能驻足不前。

我们能做的只有去尝试很多的事、读很多的书、认识很多的人、看很多的风景,并在这个过程中充分觉察、不断自问。

不必担心浪费了时间,因为个体气质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在持续塑造的,我们必须相信我们不断塑造着的个体气质与我们选择的事业方向最终会收敛到一起[2]。

[2] 真正意义上的天才,我认为是那些在极小的年龄就实现了个体气质与事业方向收敛的人。因此它不仅仅是基因上的天赋,也是一个更为复杂的体系下诞生的巧合。这包括社会,也包括养育的家庭。


06

我想再回过头来谈谈这种笃定感是否值得追寻。

大多数人可能会称道那些杰出的成就,但对创造这些成就所必需的笃定的人格可能并没有太多感受,没有觉得要去追寻。

这或许是无暇顾及,或许是看到了一些现实而不再相信,或许是从始至终根本不曾在意。

而每个人随着年纪增长,会有越来越多的责任与越来越多的身不由己,人在浮沉中可能愈加容易忽视笃定,所谓“忘了初心”。

我无法判断对笃定所依托的“崇高”的追寻是否是人生的真谛,或许纯粹的“流俗”也是生命力的另一种实现。但从我目前的人世体验中,我认定这种“崇高”贯穿于人之所以为人的全部,不仅仅是事业,还有爱情、家庭与友情。

而且我认为这种与“崇高”相伴的笃定****带来的不会是更沉重的人生负担,而是一种持久的幸福体验,一种对生命的踏实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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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多年后再来看这份写下的文字
会觉得欣慰而不是觉得它可笑…